中国情报机构:历史、组织与重大案件

中国的情报机构规模居世界前列,透明度却是最低的之一。与多数国家相比,它们更深地嵌入一个政党而非国家之中:国家安全部、公安机关、军队情报部门以及共产党自身的统战系统,都向同一个领导层负责。美国、英国、德国等国的法院和政府,在间谍案审判、网络安全通报和外国代理人案件中描述过中国的情报活动;北京几乎一概斥之为抹黑。对任何与中国打交道的人来说,了解这些机构以及有关它们的证据,是最基本的尽职调查。
本页概述中国情报机构与安全机构:它们的由来、今天的组织方式,以及让它们登上新闻的案件。本页依据中国法律和中国官方表态、美国和欧洲的法院记录与政府通报、学术研究以及署名报道。每一项指控都附有中方或当事人的回应,并区分法院认定、起诉指控与政府或记者的说法。
中国情报机构概览
- 国家安全部:中国主要的民事情报与反间谍机构,成立于1983年(美国科学家联合会)。部长:陈一新,2022年10月经全国人大方面宣布任命,接替陈文清(The Standard)。2025年12月,他在党刊《学习时报》上阐述了该部2026—2030年的工作重点,并将台湾列为核心重点(StratNews Global)。
- 公安部:全国警察系统的主管部门,美国司法部称其为中国“主要的国内执法和情报机构”(美国司法部)。部长:王小洪,2022年由全国最高立法机关任命,接替赵克志(《南华早报》)。
- 军事情报:在中央军委领导下运作。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USCC)将联合参谋部情报局列为中国人力情报体系的一部分(USCC,2019年)。2024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组建由中央军委直接领导的信息支援部队,并撤销战略支援部队(中国政府网)。
- 中央统战部:负责处理与国内党外团体和海外华人社群关系的党的部门(USCC,2018年)。部长:李干杰,2025年4月与石泰峰对调职务(路透社,经ThePrint)。
- 法律依据:2017年制定、2018年修正的《国家情报法》,该法将国家安全机关和公安机关的情报机构以及军队情报机构列为“国家情报工作机构”(China Law Translate);以及2023年4月修订、自2023年7月1日起施行的《反间谍法》(《中国日报》)。
- 监督与隶属关系:以党的领导取代立法监督。USCC认为,国家安全部同时对国务院和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负责,解放军情报部门隶属于中央军委(USCC,2019年)。
- 与美国的关系:对抗为主,偶有交易。2024年11月,两国政府进行了一次囚犯交换,三名美国人回国,中方确认至少三名在美国被定罪的中国公民被遣返(美国之音)。
历史:从延安到国家安全部

中国共产党在执掌国家之前很久就已开展情报工作。与其安全系统关系最密切的人物康生于1925年入党,曾任党的情报机构负责人,自1933年起在苏联共产国际工作七年,1937年起主管延安根据地的内部安全工作(大英百科全书)。党的中央情报机构——中央社会部——在1946—1949年的内战中提供了帮助赢得战役的情报(美国科学家联合会)。
1949年后,这项工作转由党的中央调查部承担,解放军总参谋部二部负责军事情报。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央调查部被撤销,其高级领导干部被下放农村,资产划归军队;据美国科学家联合会称,该部部分干部按照康生的指令,参与了将邓小平等领导人赶下台的活动。该部于20世纪70年代初恢复(美国科学家联合会)。康生本人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政府中权力最大的三四个人之一”;他于1975年去世,1980年因与“四人帮”关系密切被党追认开除党籍(大英百科全书)。
现代体制始于邓小平的改革。1983年,中央调查部与公安部的反间谍部门合并,同年6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决定在国务院设立国家安全部(美国科学家联合会;Sheena Chestnut Greitens,China Leadership Monitor)。2014年又出台了《反间谍法》。2016—2017年的改革使国家安全系统实行“垂直领导”,Greitens引述的学者Edward Schwarck称之为1983年以来“中国民事情报体系最重要的发展”(Greitens)。
军事情报经历了自己的全面改革。2015—2016年,习近平以中央军委下设的新机构(包括联合参谋部)取代了解放军四总部,并组建战略支援部队,承担部分情报搜集工作(USCC,2019年)。在2024年4月19日的仪式上,习近平称新组建的信息支援部队是全新打造的战略性兵种,战略支援部队随之撤销(中国政府网)。詹姆斯敦基金会的分析人士指出,“总参二部的部分情报单位被编入网络系统部”,而网络系统部如今称为网络空间部队(J. Michael Dahm,詹姆斯敦基金会)。
中国情报机构的现行组织

中国公布其情报法律,但不公布预算或组织架构图,因此外界了解到的情况来自法律条文、人事任命、学术研究和外国法院记录。
- 国家安全部负责对外情报、反间谍和政治安全,包括人力情报和网络行动(USCC,2019年)。
- 公安部领导全国警察及其所属情报机构,2017年的法律将这些机构列为国家情报工作机构。在下文所述的纽约“警务站”案中,美国陪审团认定该站点为公安部运作。
- 解放军情报部门包括联合参谋部情报局,以及2024年改编后隶属信息支援部队和网络空间部队的技术与网络单位。
- 中央统战部并非西方意义上的间谍机构,但USCC认为,它在海外建立和经营各种关系以推进党的议程,并协助建立了情报搜集网络,在台湾尤其如此(USCC,2019年)。
有两个特点尤为突出。第一,习近平执政以来,这些机构变得更加公开。国家安全部如今开设了社交媒体账号,并每年在4月15日推广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Greitens)。第二,情报、警务、统战工作与公民生活之间的界线,在法律和制度设计上都与西方体制划得不同。
全社会参与的模式
中国的法律框架对普通人的要求比多数国家更多。《国家情报法》第七条规定:“任何组织和公民都应当依法支持、协助和配合国家情报工作,保守所知悉的国家情报工作秘密。”(China Law Translate)外国政府在讨论中国技术供应商问题时援引过这一条;北京的立场是,中国有权通过立法维护国家安全,并将坚持依法办事(法新社,经香港自由新闻)。
2023年修订的《反间谍法》朝同一方向推进。据中国官方媒体报道,修订后的法律将针对国家机关和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纳入间谍行为的定义,并保护一切关系国家安全和利益的文件、数据、资料和物品(《中国日报》)。批评者认为措辞含糊,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的Craig Allen写道,这些修改“引发了对开展某些日常商业活动的合理担忧”。修订前,咨询公司美思明智(Mintz Group)和贝恩公司曾遭到突击检查(法新社,经香港自由新闻)。
数周后的2023年7月31日,国家安全部开设了首个微信公众号(Greitens)。据美联社报道,其第一篇推文号召全社会动员起来反间谍(美联社,经The Star)。官方的《环球时报》英文版将这一信息概括为“反间谍工作需要动员社会各方面力量”(《环球时报》)。
在海外,这一模式还有另外两条线。统战工作试图拉拢潜在的反对力量,并通过“侨务工作”争取居住在中国境外的华人社群(USCC,2018年)。中国还推行美国联邦调查局所说的“数百个人才计划”,以招募研究人员,把外国知识和技术引入中国。联邦调查局本身强调,“参加人才计划本身并不违法”;相关起诉针对的是未披露的隶属关系、窃取商业秘密或欺诈行为(FBI)。
新闻中的中国情报机构
外界对中国在海外情报活动的了解,大多来自类似以下八起案件。指控来自检察官、安全机构或政府;结果从定罪到起诉撤销不等;中方或予以否认,或未作评论。
中情局翻译金无怠(1952—1986年)
金无怠于1952年进入美国中央情报局,在其外国广播信息处工作至1981年退休。据报道,他在一名叛逃的中国情报官员指认后于1985年11月被捕,被控为中国从事间谍活动长达33年。根据美国国防部的一份案情摘要,他将机密报告的照片交给中方信使,可能获得多达100万美元的报酬。庭审中,他承认向中国提供了情报,但称这样做是为了促进两国和解。1986年2月8日,联邦陪审团裁定他全部罪名成立;同年2月21日,他在宣判前于牢房中自杀(国防人员与安全研究中心)。该记录中没有中国政府的回应。
麦大志与海军机密(2005—2008年)
麦大志是加州国防承包商Power Paragon的工程师,2007年5月被裁定犯有共谋、违反出口管制、充当未登记外国代理人和作虚假陈述等罪。检方称,他按照中国发来的“任务清单”行事,将包括核动力潜艇在内的美国海军舰艇研究资料复制到光盘上;他的兄弟于2005年10月在登上飞往中国的航班时被捕,行李中藏有一张这样的光盘。2008年3月,麦大志被判处293个月监禁。法官说:“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麦先生对我们国家安全造成的全部损害。”(美国司法部)他的辩护律师辩称,这些资料并非机密,经常在公开会议上讨论;麦大志对法庭说:“我从未打算伤害我的国家。”(Al Jazeera)
徐彦钧与通用电气航空(2018—2024年)
2018年4月,国家安全部的副处长徐彦钧携带现金和一名通用电气航空公司员工的照片前往比利时,而这名员工正在与联邦调查局合作。他在会面时被捕,用美国司法部的话说,成为“第一个被引渡到美国受审的中国政府情报官员”。2021年11月,辛辛那提的联邦陪审团就通用电气复合材料发动机风扇技术一事,裁定他共谋和企图实施经济间谍罪成立,2022年11月他被判处20年监禁(美国司法部)。2024年11月,媒体报道称徐彦钧在囚犯交换中被遣返,联邦监狱记录也显示他已不在羁押之中。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没有点名被遣返者,也没有证实存在交换(美国之音,由美国政府资助的广播机构)。
李贞驹与军情五处的警报(2022—2024年)
2022年1月,英国安全局军情五处向议员发出干预警报,称伦敦律师李贞驹与中共中央统战部协同从事“政治干预活动”。下议院议长表示,她曾代表外国人向政党和议员促成捐款。李贞驹从未被控犯罪。她起诉军情五处,称该警报出于政治动机、侵犯了她的人权,但2024年12月,英国调查权力法庭一致认定军情五处发出警报“理由正当”。中国驻英国大使馆则指责英国议员抹黑中国,并要求英方停止反华政治操弄(Euronews)。
纽约“警务站”(2022—2026年)
2022年,总部设在西班牙的组织“保护卫士”报告称,中国警方在海外设有100多个办事处,用于监控和施压批评者(美联社,经PBS NewsHour)。联邦调查局于2022年10月搜查了其中位于曼哈顿唐人街的一处。检方称,陆建旺和陈金平“代表公安部在美国设立了已知的第一个海外警务站”,陆建旺还受命协助查找一名逃离中国的民主人士。陈金平于2024年12月认罪,承认共谋充当中国政府代理人。2026年5月13日,布鲁克林的陪审团裁定陆建旺非法充当中国政府代理人和妨碍司法罪成立;此前办案人员发现,“被告与其公安部联络人之间的微信消息已被删除”(美国司法部)。陆建旺的律师称这只是一起手续案件,并计划上诉;据最新报道,两人均在等待量刑(Documented)。北京表示根本不存在所谓海外警务站,称这些办事处只是帮助中国公民办理换领驾照等日常手续,并指责美国抹黑和搞政治操弄(美联社,经PBS NewsHour)。
伏特台风与盐台风(2023—2025年)
2024年2月,美国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国家安全局和联邦调查局与四个盟国机构共同评估认为,被称为“伏特台风”的中国国家支持的黑客“正在设法预先潜伏于IT网络中,以便发动破坏性或毁灭性的网络攻击”,在发生重大危机或冲突时针对美国关键基础设施(CISA)。2025年8月,一份由13个国家联合发布的关于入侵电信网络的“盐台风”组织的通报,点名三家中国公司——Sichuan Juxinhe Network Technology、Beijing Huanyu Tianqiong Information Technology和Sichuan Zhixin Ruijie Network Technology——为包括解放军和国家安全部单位在内的“中国情报机构提供网络相关产品和服务”(路透社,经Insurance Journal)。这些是政府评估,而非法院认定。中国予以否认:2024年7月,国家计算机病毒应急处理中心发布报告,称美国机构捏造并炒作“伏特台风”威胁,以争取国会拨款(《中国日报》)。

英国和德国的间谍案(2023—2025年)
2024年4月,英国检方依据《官方保密法》起诉前议会研究员克里斯托弗·卡什和学者克里斯托弗·贝里,指控他们在2021年底至2023年2月期间向一名疑似中国情报人员提供信息。两人均否认有不法行为,中国驻英国大使馆称相关指控是恶意诽谤。2025年9月,就在审判即将开始前,英国皇家检控署撤销了此案,称“所起诉罪行的证据标准已不再满足”(美联社,经WTOP)。检察长后来表示,政府证人陈述中没有说明在涉嫌犯罪期间中国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首相则表示,证据必须反映政府当时的立场(Irish Times)。
德国则作出了有罪判决。2025年9月30日,德累斯顿一家法院以充当中国情报机构代理人的罪名,判处德国选择党一名欧洲议会议员的前助理Jian Guo(音译)四年零九个月监禁。一名在莱比锡机场物流公司工作的同案被告因向他提供货运和航班信息被判缓刑(The Local)。Jian Guo在庭上否认有不法行为,据Euronews报道,他还搜集了在德中国异见人士的信息。中国外交部此前曾驳斥欧洲有关间谍活动的报道,称其为抹黑和打压中国的炒作(Euronews)。
孙雯与纽约州长办公室(2024年至今)
孙雯曾是两任纽约州州长的高级助手,2024年被控充当未申报的中国政府代理人以及行贿、洗钱和签证欺诈,其丈夫胡晓同案被诉。2025年12月,在陪审员报告“对证据和法律解释存在根本分歧”后,布鲁克林一名法官宣布审判无效。她的律师说:“在整个审判过程中,孙雯始终坚称自己无罪——现在也不会改变。”(Washington Times)检方表示将重新审理此案,2026年1月法院将重审日期暂定为2027年1月18日(amNY)。有关审判无效的报道中没有中国政府的回应。两人均否认有不法行为。
如何解读有关中国情报机构的报道
中国是一个很难客观研究的课题,因为各方信息来源严重不对等。新华社、《中国日报》、《环球时报》和中国国际电视台等官方媒体传达官方口径,国家安全部的微信公众号公布案件,却不提供外界可以检验的证据。另一方面,与法轮功有关的媒体如《大纪元时报》和新唐人电视台,以及美国政府资助的广播机构如自由亚洲电台和美国之音,都站在公开批评的立场报道中国安全机构。“保护卫士”等倡导团体以及台湾官员也各有自己的利益。这并不意味着其中任何一方是错的,而是说每一方都是当事方。
方法与我们在趋势分析和预测评估指南(英文)中所讲的相同:向原始资料追溯。就中国而言,这意味着中国法律文本、PACER和美国司法部网站上的美国法院记录、欧洲法院判决以及联合网络安全通报。关于在华盛顿的游说活动,美国司法部的外国代理人登记公开数据库(FARA eFile)显示了谁受雇代表中国利益,以及谁受雇反对中国利益。要注意逮捕与判决之间的差距:上述案件中既有陪审团无法达成一致的情况,也有起诉被撤销的情况。法院认定的分量高于政府评估,政府评估的分量高于匿名泄露。
常见问题
中国的情报机构叫什么?
中国主要的民事情报机构是成立于1983年的国家安全部。公安部也具有情报职能;军事情报在中央军委领导下运作,包括联合参谋部情报局;党的中央统战部负责针对海外华人社群和其他群体的统战工作。
谁领导中国的情报机构?
陈一新自2022年10月起担任国家安全部部长。王小洪领导公安部,李干杰自2025年4月起领导中央统战部。这些机构最终都向以习近平为核心的共产党领导层负责,习近平同时担任领导军事情报工作的中央军委主席。
中国法律是否要求企业协助情报机构?
中国2017年《国家情报法》第七条规定,任何组织和公民都应当依法支持、协助和配合国家情报工作,并保守所知悉的国家情报工作秘密。外国政府在就中国技术供应商作出决定时援引过这一条。北京表示,其安全法律是依法行使维护国家安全的权利;至于第七条如何适用于具体某家公司,外界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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